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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,舒仪借着烛火重新拿出那张纸柬,苍劲飘逸的字体在火光中朦胧。她凝视良久。纸柬渐渐被捏地皱褶。她的心也仿佛被捏住了。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烛火忽然一晃,一滴烛泪顺着烛身滑落,竟没有凝结。兀自滴落在纸柬上,殷红如血。她心中不忍。想要去拭。迟疑着伸出手,终是忍住了。把纸柬放到烛火上。任由火光吞噬,片刻化为灰烬。
那样摇曳不定的烛光,忽明忽暗在她的眸中闪动。天地间一片寂静。只有纸灰轻落。惊起她恍然如梦的过去。
她记得那时才十岁,西席先生嫌她愚笨,又忌惮她的身份。久而久之,便如同把她忘记了一般。她也浑不在意,上完早课骗过一众丫鬟。独自从梨园小径上后山。
师父总是布衣素服,在遥遥一端对她含笑而望。
他目不识物。便执着她的手,一笔一划在地上教她写字。
每教完一字。他就柔声问:可会了?
听到这温润如春雨的声音,她心里突地一跳。忘记了回答。
他淡然含笑,又教着她写上一遍。
枝桿在地上划起深痕,撇,捺,横,勾,字随意走,铁画银钩,她从来不知写字也有这么多乐趣,一遍又一遍,不厌其烦地练习。
等到她十四岁时,早已不需他执手相教。他虽眼盲,却比明眼之人更明白,她在地上写字,他都能论出好坏来。
那日春风一过,千树万树梨花盛开,得清寒月辉相映,满院枝撑如伞,花色仿佛上好白玉,融融如雪,艷绝寒香。她带着两壶美酒,在山上与他对饮。
她平日对他又敬又怕,那夜却借着酒胆说了许多话,不管是奇思妙想也好,是胡言乱语也好,他总是面色温润,静静地听着。
她想,一定是那日的月色太美,酒太醉人,她竟折了一根树枝,缓缓在树旁写道:
相思相见知何日
侧过脸,问:“我这字写得可好?”心怦怦直欲跳出胸膛,她手心里渗出了汗,几乎要握不逐树枝。她这是破釜沈舟,是孤註一掷,是置之死地……
他坐在树下,眸中如沈月色,仿佛有异彩,又仿佛是寒光:“你已大有长进了。”
她心如擂鼓,这,到底是知,还是不知?
他唇边噙着淡笑,神色不改。
她忽然慌了神,羞得满面通红,不敢再留,一跺脚,转身就跑了。回到院中,她回首望去,幽黑一片中唯有一处光明如珠,在黑夜中光彩连连。
她又羞又喜又惊又疑,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。当真应了那句“相思相见知何日,此时此夜难为情。”
第二日清晨,日光才现天际,她就兴匆匆地上山。
漫山枝叶抽出新芽,树下没有他的身影。
她等到日落,却没有等到他。
他过去曾说过,有的人,错过一次就等于错过一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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